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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西藏大学工作记忆点滴——谨以此文纪念雍丕同志逝世40周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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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25-08-05 16:31

韩 侠

今年是雍丕同志逝世40周年,也是西藏综合性大学一一西藏大学正式挂牌成立40周年。每当翻开泛黄的工作笔记,雍丕同志的音容笑貌便浮现在眼前。他在高原上踏出的每一步脚印,在我心中种下的每一粒火种,都化作永不熄灭的光,照亮着我的人生之路。

(一)初识雍丕

1983年9月,我从山西大学历史系毕业,与其他25名同学踏上了西藏这块神秘的土地。10月底,我接到自治区教育厅分配通知,让我到西藏大学筹备组报到。11月11日,我到设在西藏师范学院的西藏大学筹备组报到,接待我的是筹备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次旺俊美。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身材高挑、面容清瘦、举止干练、眼神精明,而他那一口纯正的普通话更是让人悦耳动听。

次旺俊美待人十分热情,他介绍说:“西藏大学筹备组组长是自治区政府主席多杰才旦,雍丕是筹备组常务副组长,不久还有一位北京大学西语系副书记刘宝珍从北京来任副组长。我是西藏师范学院语文系主任,也任筹备组副组长兼办公室主任。”他建议我先休息几天,购置些生活必需品,待一切安排妥当后再正式投入工作。

11月14日是星期一,我准时来上班。筹备组在西藏师范学院一间不足20平方米的办公室里,三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成为我们最初的工作阵地。这里承载着胡耀邦同志1980年视察西藏时的殷切嘱托——要在西藏自治区成立20周年时,建起一所综合性大学。为加快筹备进度,自治区决定在西藏师范学院的基础上,筹备西藏大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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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月17日,筹备组召开第一次碰头会,听取西藏师范学院领导的汇报,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常务副组长雍丕。他径直向我走来,一边与我握手,一边亲切地问:“你是小韩同志吧,怎么样?安顿好了吗?”我十分惶恐,急忙回答:“是的,谢谢组长关心,在次旺俊美主任的帮助下已全部安排好了!”他点头示意我坐下说话,随后与我拉起家常。

我放松紧张情绪,仔细打量起这位我长这么大遇到的最大领导:他中等个子,国字脸泛着高原特有的红晕,双眼皮下的眼睛明亮深邃。若不是他用流利的藏语和同事打招呼,很难将这位儒雅的知识分子与藏族干部联系起来。

会议开始,我担任会议记录。我偶尔抬头去看雍丕组长,见他专注地听着西藏师范学院几位院领导的汇报,他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,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他肩头,勾勒出一个令人安心的轮廓。

(二)雍丕家事

与雍丕组长相处渐渐熟稔,对他及家庭情况也逐渐清晰。原来这位总是沉稳微笑的领导,有着波澜壮阔的前半生。

1927年,雍丕出生在甘孜州巴塘县夏邛镇的贫苦家庭。上有哥姐,下有弟妹,他排行老三。由于家庭贫困,无田地无房屋,他的小妹妹3岁时因贫病夭折。无奈之下,他的父亲带着他和姐姐去理塘打零工,两年后,雍丕的父亲在理塘患心脏病去世。屋漏偏逢连夜雨,家里粮食断顿,房东也来催租,他的母亲求人帮忙,让雍丕去当兵换取银元度日——12岁的他含泪在县保安团穿上了国民党军装,独自开始在乱世中漂泊。县长见他长得只有枪杆子高,但十分乖巧机灵,就留到自己身边当勤务员。后来还让他去附近的学校,学点文化,更好服务。少年雍丕读书期间,一边如饥似渴地学习文化,一边加入巴塘平措旺杰组织的“星火社”,开展反封建、反帝国主义宣传活动。在一次学生运动中,他被捕入狱,乘看守不备,他和一同被捕的格桑越狱逃跑,在组织的接应下来到北平。这段被捕经历成为他在“文革”中,被打成“历史反革命”的一条罪状,也因此蒙冤十年,吃尽苦头。

新中国成立后,为培养少数民族干部,组织推荐他到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就读。1950年的一天下午,正在中国人民大学历史系学习的雍丕,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,告他晚饭后在寝室不要走开,有重要事情去办。吃过晚饭,班主任安排他和另外两个藏族同学坐上一辆吉普车(未告知目的地,他们也不敢问)。车开了好长时间,停在了中南海西花厅。他们下车后,周恩来总理从屋里出来,热情地与他们三人握手,带他们进入会客室。

待雍丕他们坐下,周总理和蔼可亲地与他们攀谈起家庭、生活、学业,让局促不安的三位学生彻底放松下来。接着周总理话锋一转,说中央要解放西藏,砸烂旧社会,统一新中国,急需懂藏汉语的民族干部,问他们三人能不能为解放西藏放弃学业,跟随十八军进藏?三位血气方刚的青年当即表态,愿意服从组织安排。

就这样,他们背上行李,告别学校,前往四川,到即将进藏的十八军指挥部报到,留到军部做翻译工作。十八军胜利到达拉萨后,雍丕先是被安排在当雄机场工作,随后又转到江孜分工委,担任公安处处长,主要抓反叛和反间谍工作。1957年雍丕担任江孜工委专员,1963年3月成立江孜专署,他升任专署专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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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丕捧着由国务院周恩来总理签发的江孜专署专员任命书,13年前中南海西花厅周总理的音容笑貌不断浮现眼前,他热泪盈眶,默默发誓:决不辜负周总理的殷殷嘱托,为建设新西藏鞠躬尽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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雍丕有一位贤惠漂亮的妻子,还有三女二男5个孩子,家庭幸福美满。一次我陪雍丕在他家喝甜茶,我好奇地问他是如何与李阿姨走到一起的。聊起李阿姨,他满脸幸福,仿佛回到当年。

1954年10月,全国少数民族参观团来到上海,雍丕担任西藏代表团团长。当上海负责接待的领导知道这位年轻帅气的藏族小伙还是单身时,就热心当起了红娘,说这里有好几位姑娘也是单身,随后拿来4张年轻姑娘的照片,让他挑选。开始他以为是开玩笑,后来才知道汉族同志是真心关心自己,又不好意思拒绝,只好说想看看她们写的字,再作决定。未见人面只看字,冥冥中他选择了其中一位姑娘,就是后来伴他终身的妻子——李良芳。

领导找李良芳谈话,问她是否愿意与这位藏族小伙相处相恋?李良芳感觉雍丕面容和蔼、帅气十足,且又是组织上介绍的,就答应了与他相处,不久携手步入婚姻的殿堂。

李良芳是上海宝山人,当时在上海市人民政府交际处工作。结婚后于1956年春随雍丕进藏,来到江孜。之后一直跟随雍丕左右,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藏语,成为他的贤内助、家庭的顶梁柱。

“文革”期间,雍丕被打成“历史反革命”,不断被造反派揪去批斗。李良芳为让丈夫在批斗时减少小便次数,就用酥油茶揉糌粑吃,尽量不让他喝茶。一早目送他出去,下午在门口接他进屋。雍丕感觉天天这样被批斗,不让工作,不发工资,无休无止,不知何时是尽头。几乎崩溃的他,一天拉着妻子的手说:“为了尚未长大的孩子们,咱俩离婚吧。”李良芳含泪拒绝,斩钉截铁地说:“就是为了孩子,我们才不能离婚,孩子们不能没有父亲,我也不能没有丈夫。大不了我跟着你回老家巴塘放牛种地,我还会踩缝纫机,生活再苦我们也要在一起,我们一定能挺过去,把孩子们拉扯大。”

妻子李良芳不离不弃的陪伴,5个子女的绕膝相拥,成为雍丕的精神支柱。每当他被批斗回到家,孩子们喊着“爸爸”朝他奔来,总会围着他端水端饭、帮他脱衣捶背。看着身边天真可爱的孩子,更坚定了他生活下去的勇气。

谈起孩子他更是感慨,特别是说起大女儿雍丽时,眼眶里的泪打着转。他说雍丽自小就有军人情结,盼望长大去当兵,憧憬当一名头戴红五星、身穿绿军装,飒爽英姿的女兵。1976年底,部队招兵,雍丽兴高采烈去报名,多次体检都完全合格,但政审时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一直未能落实,被卡了下来。雍丽回家后大哭一场,有好几天茶饭不思,躲在屋里不愿见人。

1977年恢复高考,雍丽高考成绩过线,政审时雍丕的历史问题又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坎。正在一筹莫展时,中央派来西藏的工作组彻底澄清了雍丕的不白之冤,雍丽才得以迈进大学的校门。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,说:“唉!我愧对妻子,也愧对孩子们,是我连累了他们,让他们吃了那么多苦!”

(三)往事追忆

1983年西藏大学筹备组成立,自治区党委、政府高度重视,在全区地厅级正职干部中进行筛选,只有雍丕的履历,符合筹备西藏大学的要求。雍丕50多岁、十三级干部,曾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,有几十年地方工作经历,还在自治区交通厅担任过副厅长,“文革”被下放八一农场劳改十年,彼时又担任自治区党委统战部副部长兼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职务,丰富的阅历,完全能够胜任两年内成立西藏大学的重任。雍丕肩负重托,走马上任。

在西藏大学筹建的日子里,雍丕像一株深深扎根高原的红柳,用全部心血浇灌着这所新生的学府。

1984年春节,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圆,让我至今难忘。早晨八点,我和刚从昌都调来拉萨的司机次仁多吉,来到他在自治区交通厅的宿舍,当敲开雍丕家的门时,李良芳阿姨笑着端出刚出锅的汤圆,让我和次仁多吉吃。氤氲热气中,雍丕说:“今天是春节,阖家团圆,把这里当成你俩的家,祝大家扎西德勒!吃完饭咱们去学校,看看老师们,给他们去拜年。”

那一天,我陪雍丕组长走遍了校园每一户人家。雍丕握着援藏教师的手嘘寒问暖,走进藏族教职工的家互致祝福,蹲在地上和藏族孩子说笑话。一直到中午慰问结束,他瘫坐在车里,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,嘴角却还挂着满意的微笑。

杨永富是部队转业军人,在学校后勤处工作,兢兢业业,勤勤恳恳。妻子是家庭妇女,上有父母在四川农村艰难度日,下有四个子女尚未成家,他儿子患急性肾炎危在旦夕,必须转院到内地治疗,需要巨额费用。我永远记得,面对杨永富的处境,雍丕在办公室踱步的身影。他一方面安排先把孩子转到内地医院,一方面亲自奋笔,连夜写好经费申请报告,字迹因为着急而略显潦草。他对我说:“小韩,把报告誊写一遍给我,孩子的命等不起呀。”他带着我誊写好的报告,跑遍了各个部门,当批文下来的那一刻,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湿润了。

雍丕不慎脚扭骨折,医生让他卧床不能下地。他只休息了一天,就打着石膏拄着双拐,坚持上班听取各系领导汇报。石膏裹着的右腿高高架起,双拐支在简陋的办公桌旁,尽管岁月已轮回四十个春秋,但这一幕仍不时在我眼前闪现。他说“时间紧、头绪多,不干难以完成党委、政府的任务,西藏大学就不能按时挂牌”,这些话语至今言犹在耳。

他对我的教诲,更是刻进了骨子里。我给西藏日报写的每一篇报道,他都一字一句进行修改,就连用错的标点都不放过,对文章中一些提法,如“端掉大锅饭”“教育改革深水区”的表述是否合适,与我进行平等讨论,让我受益匪浅。

记得一次我从书店买了一套4册的《十国春秋》回到学校,正好迎面碰上雍丕。他笑容可掬,问我买的什么书?我递给他看。他说:“你看后也借我看看。”我说:“您先看,您读后我读。”一段时间后,他叫我去他家取书,说书已读完了还我。他对我说《十国春秋》这书值得一读,“人物刻画鲜活,战争描写具有史诗感,以文学笔法激活了乱世群象”,并让我读后与他共同交流探讨。我说:“您这么忙还读这历史书,实在难得。”他说:“书到用时方恨少,不读书会落伍的。”

一天雍丕叫我去他办公室,安排我到语文系、政治系、数理系、艺术系,有选择地听课,以及听取师生对课程设计、如何改进、教师教学的反映。带着这些问题,我听了一个多月课,回到办公室给他汇报。当汇报到有些汉族学生不想学藏文、要求取消这门课时,他批评我:“虽然是部分学生的问题,但也看出你也有这样的思想。”他循循善诱,从十八军进藏、百万农奴翻身解放,到建设西藏、西藏百姓富裕幸福,讲学藏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。他的教导,让我心悦诚服,也对他的胸怀视野有了进一步了解。

西藏大学成立,雍丕担任学校党委书记。我几次要求到新成立的西藏大学政治历史系任教,走专业教学之路,他一直不置可否,说让我在行政岗位上发挥作用。一天我到他家送材料,以为他不在家,他二女儿莎珍在家,我让莎珍给她爸求个情,同意让我去系里任教。正在说话时,雍丕从卧室出来,与我打招呼,让我顿感手足无措。隔了几天,他与次旺俊美、刘宝珍、席潮海几位校领导碰头,同意我去任教。雍丕对我说:“小韩,你先去系里教学一线锻炼锻炼,真正成为教育战线的行家里手,以后还有大用。”

(四)永别雍丕

1985年7月,我到内地出差,临行前去他家告别,他去内地开会了,没有见到。出差回到拉萨,我刚到学校,司机次仁多吉就来我家,神情沉重地告诉我:“雍丕书记肺癌晚期,生命垂危,住在自治区医院干部病房。”我如五雷轰顶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——怎么可能,两个月未见,他就遭此不幸?我顾不上高原反应,急忙在次仁多吉的陪同下赶往自治区医院探望。

在病房门口,碰到雍丕的爱人李良芳阿姨和大女儿雍丽。李良芳阿姨对我说:“小韩,进去后千万不要过分伤感,更不能掉泪,他还不知道自己的病情。”我点点头,跟着雍丽进入病房。

雍丕书记强忍疲惫的身躯,坐了起来,拉着我的手,有气无力但很亲切地问我:“小韩,从内地回来了,有没有高原反应?要多注意休息。你父母身体还好吧?”我一一回答,还谈了些其他话,扶他躺下休息,然后走出病房。我五味杂陈,含泪而去。我刚离开病房,自治区政府主要领导,专门到医院探视雍丕,雍丕握着领导的手,欣慰地说:“我没有辜负组织的重托,完成了成立西藏大学的任务,终于能放心地休息了!”第三天传来他逝世的消息,幸亏我还去医院见了雍丕书记最后一面。几十年后,我在上海见到雍丕的女儿雍丽,谈起这一幕,仍唏嘘不已。

春去春又来,西藏大学红柳树的年轮转了40圈,始终微笑着面对高原的风雪酷寒,这种彰显生命力的品格,正是雍丕一生的真实写照。四十年后的今天,西藏大学也成为国家“211工程”重点建设大学、“双一流”建设高校、部区合建高校。面对这些,我总会想起那个拄着双拐的身影,想起那年春节他慰问教职工的笑容,想起他亲自为杨永富写经费申请报告时的认真模样。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忠诚,什么是奉献,什么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。

(韩侠:山西省外高校校友联合会会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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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常年法律顾问:北京劭和明地律师事务所